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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11月9日 晴
前几日审看广播台台刊《耳朵》,又看到老李的文章,初看名字,蛮怪的,常觉得这个学弟总是古怪的文风,苦练春秋笔法,大有不入今世的味道,细细品读,才觉惊诧,独独的视角把一个“国”字说的情真意切,于是引用之……(还配了意味深长的电影《燃情岁月》主题曲)
前些日子,我在新疆驰奔。路途漫长,每天有大半在车轮上。幸亏同行有位新华社的周君,颇善诗文,闲谈打发无聊。一日我诹出一小诗求正:“地是宣纸横,车行勾描趣。山日朱砂色,印湖成清韵”。他觉得“朱砂色”好,能闻到印泥的气息;首句脱胎于苏轼“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”,虽然痕迹严重些,“毕竟有宋诗味道,听着便心喜。”他说。
我们仿佛也聊到了钱锺书。钱君博闻强识,学深如海,精通数国文字,时人有“学贯中西”之誉。也有人说他以中贯西。他的《管锥编》、《谈艺录》更似随想录和诗话,不似西哲有庞大而严密的、根系般的体系——妙处也正在此。我们有没有聊张爱玲,记不得了。张爱玲似乎说过,“我爱你,爸爸。孩子,我也爱你。”——这便不是中国的表达。只能是硬硬的翻译。我说周君翻 “碧云天、黄花地”为“under the blue sky……”固佳,唯觉“under”的刺眼……
写到此处,仿佛能看到编辑妹妹瞪大疑惑的双眼。是,是,我对着虚空躲闪着,唯诺着:快了,这就说到爱国。
■家国何处
在历史学家眼里,爱国需有理性。要认识到:一是王朝有姓氏,江山无古今。爱国不能简单等同于爱一姓;二是国家要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,大众要是国家的主人,不能是“朕即国家”的国。后者乃是专制机器,肉食者掌握权力,民众皆匍匐为奴仆、毫无地位,这便爱不起来。
这话虽是有理,但太拘泥于技术,冷冰冰的,无法道出心底那片原始情结到底从何而来。
在董桥的笔下,家国情怀与其与现世政治相关,不如说是一种文化情怀。他不肯老实说,引用佛经故事作了譬喻:“昔有鹦鹉飞集陀山,乃山中大火,鹦鹉遥见,入水濡羽,飞而洒之。天神言:尔虽有志意,何足云哉?对曰:常侨居是山,不忍见耳!天神嘉感,即为灭火。”
董桥说,余英时侨居美国的时间,比在中国的时间还长,可他总觉得自己是中国人。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陀山鹦鹉。乡音未改,情怀依旧,文化认同是东方的而不是西方的。不刻意爱而有爱。
文章千古事,社稷一戎衣。沉淀下来,家国情怀竟在金戈铁马上的短,在画梁蛛丝上的长。王国维自沉,与其说殉满清,不如说殉那个文化故国。清廷以何待他,竟至于此?明末复社君子、秦淮脂粉,南明朝廷待之何苛,尚有身不仕清之节、血溅桃扇之壮。抗战之时,国民党政府也无恩泽于海外,陈嘉庚等华侨奋力捐献,“常居是山,不忍离弃耳!”文化情怀上,总有一个中国在。
看见柳色,想到离别;车行大漠,心底涌动笔墨情趣,这是中国。春节将至,撰一联奉上教书多年的父母:春风桃李花千树,冬雪松柏寿万年,善颂善祷,这是中国。参观矿物博物馆,见矿产丰富而观瞻不著,题“珍珠如土金如铁”,两层意思顾到,还要用典,这是中国。看到宋诗味道而心喜,读到“爸爸我爱你”而觉得是舶来品,这也是中国。
教授托马斯·曼到美国避纳粹,有人诘问为何去国,他回答说:凡我在处,即是德国。“故国三千里,深宫二十年,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”,家国何处?在那避祸的教授身上,在这一声何满子里。追求爱慕,各要情诗一首,不必十四行,亦不必提夜莺和云雀,前者莫忘康德的星空,后者的词牌须是“菩萨蛮”。
■爱是什么
罗大佑有一首歌,曾用淡墨写在广院西阶的某个课桌上。“你曾经对我说,你永远爱着我/爱情这东西我明白,可永远是什么/姑娘你别哭泣,我俩还是在一起”,一个冬日的下午,我和同窗周磊仔细辩读,抄了一手墨。
永远是什么,我们不能回答,就连“爱是什么”也一直搞不明白。直到《一声叹息》里的一句台词启发了我。
张国立说,日子久了,再牵你的手也想左手牵右手一样,没了激动的感觉。但要是突然说不要了,就像割掉自己的右手一样疼。
说得好。爱要一个瞬间的突然迸发、死去活来,更要长久的温温存存、慢慢共老。爱国也是如此。要有国家危亡时刻的振臂高呼,也要有和平安稳时的鱼游江湖。淡淡然、绵绵然,如子在家,如手在臂,如春在草,平常看不着痕迹,但不是没有。国家有事,在一号楼和图书馆,这些持卷之手、挽着恋人的手、扛机器的手,拿起的未必不是忧国洞箫和报国长矛。
■恋爱中的热病
据说有国际航班上的导游,在飞机进入中国时会对游客说:中国是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,但在近代受过别国的侮辱,民族自尊心特别强烈。你们到了中国,要夸他们的古迹伟大,比西方早多少年,便可得到非常礼遇,千万别说三道四,批评更是大忌云云。
托克维尔曾经界定过一种“本能的爱国主义”。它轻率、护短、宣泄、仇外排外。爱国就是凡我上国之器物制度、一草一木,无不好上加好,本民族、国家的独特特点被无限夸大,毛病也是优点;听不得一点自我剖析,更甭说局外的批评了,大家沉浸在一种集体自恋中去。
我愿意相信,有些国人如有上述表现,当是恋爱中的热病。他们需要些降温的清风朗月。
我有一个偏见:真正咀嚼过诗经里的鸡鸣、唐诗里的山月、苏东坡的西湖、陶元亮的浊酒的人,他的气质应是从容的,性情应是温良的,心态应是开放的,神思应是理智的。他们的爱国主义,应是不急切、不狭隘、不惑于外物的。他们的爱,并不简单建立在恨的反面;赏此处的风景,并不排斥彼处的烟霞。
当年有过一群受蛊惑的德国青年。他们举手效忠元首,列队走上战场,杀伐暴虐,最后自己也不免变成炮灰。他们心中那个铁血交织、种族优越的祖国,我敢打赌,和康德、叔本华、歌德的德国不是一个。
爱那苏轼陶渊明的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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